梅婕,我叫她姨。其实,她是我邻居,长得很像我小姨。
梅婕是个画家,几年前从杭州迁来。梅婕比我那个卖豆腐的小姨要优雅、有气质得多,于是我就很喜欢她。
梅婕很少在家。40多岁的梅婕常开着她那辆红色越野,出去写生,一走就是十天半月。她的男人,很沉默,梅婕不在的日子,就精心伺弄一院花草,还有那条叫西西的狗。梅婕一袭风尘回家的日子,男人就默默地为她烹可口的菜肴。
很多时候,梅婕会邀请我,一起享受满桌的美味,还有她那些色彩绚丽的作品。我不太懂画,但我还是陶醉在那些美丽的自然风情和梅婕闪烁光芒的眼神之中。
有一次,梅婕提及了小寨子沟,她用人间天堂来形容那个纯净的地方。小寨子沟在龙门山脉,山里稀疏地散布着羌族人家。小寨子沟民风淳朴,环境幽美,保持着自然的原生态。六年前我去过那片净土:险峭的群峰,蓊郁的千年丛林,古朴的吊脚楼,彻骨晶莹的清泉,满山满坡的红叶和野果……
梅婕是无意中进入那个天堂的,她一下就迷上了那个地方。尽管从我们这座城市出发,驱车西行四五小时的崎岖险道才能到达,但梅婕却乐此不疲。套用一句话,她几乎没在小寨子沟,就在去小寨子沟的路上。
梅婕从小寨子沟回来,眼神总焕发着异样的光彩,是那种发现的兴奋,也是对绝美景致的陶醉。那些日子,梅婕比以前更忙碌了。每次,匆匆回到城市,又匆匆离开。她的越野车,总塞得满满的。
后来,梅婕甚至连她的男人和那只叫西西的狗都带去了。大自然真的具有无可比拟的魔力,它可以让人流连和沉醉,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深陷。我能想像,梅婕一家,还有西西,在某个吊脚楼里饮风餐露,神仙般淡定和飘逸。
梅婕家的小花园荒芜了许多。他们是无暇无心顾及了吧。他们将整个的身心都置放在一个硕大的天然园林了,沐浴清风,吮吸满野的绿,赏览千树繁花。蜗居都市的我,心里羡慕不已。而且,也很想念梅婕。
可是,我却错了。梅婕并不是因贪恋那一袭青山,而舍下了繁华红尘。一个去小寨子沟徒步旅行的朋友,回城后告诉了我一切,我才知道,梅婕在深山里,远不是我想像的那样闲逸。
梅婕去年秋天去小寨子沟写生时认识了小叶子一家,小叶子家的穷迫让梅婕触目惊心,特别是小叶子家的屋子:一堵矮矮斑驳的泥墙,上面用大山里的丝茅厚厚覆盖,一层压一层,因年代太久,破败的屋顶长出了各种杂草。
梅婕决定以己之力,帮小叶子家建一座小楼。梅婕想,通过自己的那些画,一定会有更多的人会像她一样喜欢上这个地方。真心喜欢上这个地方的人,纵使跋山涉水也会前来。而自己给小叶子家建一座小楼,小叶子一家就可以给城里来的游人提供食宿,由此而慢慢改善他们的生活。
梅婕很快就付诸实施了。只是,要想在闭塞的大山深处建一座小楼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每一块砖头、每一袋水泥、每一根钢筋都需要从山外历经艰辛运进去。我才明白,为何那些日子以来,梅婕的红色吉普总是沉沉的、满满的。
梅婕在城里雇了建筑工人,在宁静的大山里,开始了紧张的忙碌。工人们知道了梅婕建房的初衷,心里很是敬佩,干活也特别用心和卖力。于是,建筑工人、梅婕、她的男人、小叶子一家,都很快乐地忙乎着,虽然辛苦、艰难,进度却比想像的快。他们想赶在今年入夏,迎接前来小寨子沟避暑的第一批游客。
虽然是在深山里,但建筑的成本却比城里还高很多。小小的一座楼,花去了梅婕好几十万呢。但梅婕却很高兴,比完成她的任何一幅作品都要高兴。
前不久,梅婕出山来过一次,是为购一种涂料。这次,是我请梅婕吃饭。在一家优雅的茶餐厅里,我向梅婕,我的姨,表达了敬意。梅婕只是笑,微微地。梅婕黑了,也瘦了,却更美了。梅婕坐不下来,又急急赶回山里,我答应梅婕,会做小叶子家的第一批客人。
虽然我有很多琐事,成天忙得晕头转向,可是我没忘记答应梅婕的事,况且我是真的想去看看久违的小寨子沟,想去看看梅婕修的小楼,我相信它一定很漂亮。我甚至约了好几个也同样忙碌的朋友,说好一起去。
2008年5月12日,下午,14:28,绵阳。我在一座办公楼里经历了惊魂2分钟。半小时后得知,汶川发生了8级地震,我的心里,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梅婕所在的小寨子沟位于北川,毗邻汶川。
我联络了那几个原本说好去小寨子沟旅游的友人,临时组建了一支救援小队,在第二天凌晨即驱车赶往了北川方向。
一路上,余震不断,暴雨如注,滚石呼啸,险象环生。直至后来,被迫弃车,最后,连爬行都无法继续。
得知梅婕、她的男人、小叶子一家、那座即将完工的小楼、那只叫西西的可爱小狗、连同那里的数十户羌寨人家,一同埋在了大山底下的一刻,我的双腿无力地陷入深深的淤泥里,一任暴雨冲刷我无穷无尽的泪水。
2008年,5月19日,下午,14:28,某广场。我与许多人一起,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地。
我想,每年的5月12日,我都会向着汶川、北川、小寨子沟的方向,燃一炷香,祝福梅婕,在天堂,安好。祝福所有在地震中罹难的同胞,在天堂,安好。